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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与生命奔放的色彩 —论《红高粱家族》

 

2020-06-22

          初民学院第十七期本科生科研训练成果展示,作者:章垚屾,指导老师:王春林

摘要鲁迅译的岛崎藤村杂文中有一语:爱也不足,憎也不足,于事物太淡泊,生活怎么能丰富?在莫言的长篇小说《红高粱家族》中,爱与恨可谓尽情。我们从罗汉大爷惨死、奶奶中弹倒地的凄惨结局往时间的上游走去,随着叙述者的回忆不断倒溯,爷爷一辈如同红高粱一般的壮大和磊落也就此展开。正是在这种倒放的叙述当中 ,我们似乎能够暂时地遗忘现实处境中的艰难与卑渺,走到历史上仙境一般的祖辈的淋漓尽致当中去,以此感受祖辈的生命自由和当下情感阻塞的一次彻底释放。本文将从奶奶戴凤莲、爷爷余占鳌、恋儿姑娘、母亲倩儿四个人的经历分析属于红高粱的生命的自我寻求和自觉绽放、一种克服阴影之后的绚烂。

关键词:自我寻求  追求自由  悲剧意识


小说《红高粱家族》采用的是多声部的叙述方式,正是这种复调叙述和偏于意识流的自由结构方式,使得我们的关注点有时能够从主要人物身上脱离出来,关注到其他人物的性情与经历。这样,这种属于一个时代一整个区域的自由精神就不仅仅集中在几个人身上,而是还原了一地百姓的生活原貌,描摹出整个东北高密乡的壮阔色彩。同时,又因为其他人物和主要人物总有关联,总会交叉,主要人物的最英雄好汉最王八蛋也就显示出来了。不过从小说前半部分来看,最王八蛋似乎揉进了最英雄好汉里,成为英雄这一面的伴生物和附属品,更加重了正面色彩的浓厚。

小说围绕着两个人物展开——我奶奶戴凤莲和我爷爷余占鳌,随着这两个人物行为举止的前后不同,小说氛围发生了变化,其他人物的叙述也得以发生。从第三章《狗道》开始,奶奶和爷爷的生活回忆由创造新生活的喜悦戛然而止,转到奶奶死后的故事上来,但这种寂寥的落差又很快被高粱殡这一壮举填补上,让人对于高粱殡中引出的爷爷抬棺经历叹为观止:人的意志和力量能够到达和一切不可抗力相抗衡的地步。如果说之前的爷爷的英雄气概往往是将人之主体放置于道德伦理和其他生命之上,通过隔断阻碍物来完成自己生命的弘扬,那么这里就是通过生命对于自由的更深一层的坚忍和向往,在无法轻易割掉压抑的尾巴时,人也要以其超脱生命之外的精神向往战胜一切,舒展自我。同时,余占鳌和奶奶戴凤莲狂热的、残酷的、冰凉的爱情渐渐顺遂规律走向尾声的时候,作者又即刻加入了恋儿姑娘和爷爷之间的狂热,通过这种打破线性时间和叙述模式的自由叙事结构,浪漫又似乎延续了下来,并没有随着奶奶的归去而消逝。但小说最后作者的一番感慨将这种可能的延续性切断,于是一切的纯洁和热烈都永远的留存在作者通过回忆和不时插入的民间传说口吻建构起来的历史空间当中,成为张爱玲笔下的将来要装在水晶瓶里双手捧着看的,最初也是最后的爱,成为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了。虽然来迹无可再寻,但正是这种无法承续的浪漫与自由,成为其本身的传奇一曲,以神秘性更加衬托出它绝顶的奔放。


.对自由的自发冲动(以戴凤莲为例)

戴凤莲的人生进程由出嫁、高粱酒、与恋儿姑娘的争锋构成,她的死亡虽然惨痛,中弹倒地时大段的抒情虽然浓烈,但因其人生本就是极其野性悲壮的,她的死亡似乎能够稍显轻盈,以一种绝美的姿态完成生命旅程。奶奶死时,鸽子们扑棱棱一起飞起,合着一首相当熟悉的歌曲的节拍,在海一样的蓝天里翱翔,鸽翅与空气相接,发出飕飕的风响。

我们再看现代文学史上的另一个人——曹七巧是怎样的状态应对死亡的: 七巧似睡非睡横在烟铺上。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她摸索着腕上的翠玉镯子,徐徐将那镯子顺着骨瘦如柴的手臂往上推一直推到腋下……七巧挪了挪头底下的荷叶边小洋枕,凑上脸去揉擦了一下,那一面的一滴眼泪她就懒怠去揩拭,由它挂在腮上,渐渐自己干了。 这样的死亡是极其沉重的,但同时又微不足道——读者只能知道曹七巧将死时的心理和情绪、她的无力,可究竟她是怎么死的、何时死的、死后葬礼的情况怎样,完全不能窥得。作为一个人,她的力量是极微弱的,微弱到她只能承受这一切,到临死做一些可能然而又不必的幻想,连一滴泪她也只能选择忍受它了——她失去了自己生命的全部力量,慢慢减缓缩进,成了一个

其实戴凤莲和曹七巧出嫁前的经历是十分相似的。首先,她们都是以一个符号化的身份进入一个陌生的牢笼当中去。在这个牢笼中,被当作人的其实是符号化的非人,失去人的生命形态和身体特征,有着鸡爪一样的手或者是僵硬的肉。其次,虽二者境遇有着天壤之别,她们的性格,未必大相径庭。下人议论曹七巧是麻油店的活招牌,原本是讥讽她操市井野语,却恰看出来曹七巧在市野环境中是如鱼得水的,是一个生动机灵的人。最后,二人陷入这种境况的起因是完全相同的——钱财为了钱财,二人分别被自己的哥嫂和父母完完全全地符号化,送到那没有光的所在。

正是因为人生初始的境遇相同,而结局完全不同,我开始不由得考察戴凤莲生命的扬眉吐气是怎样完成的。戴凤莲大概走了三步。

第一步,表达被出卖后的愤怒。第二章第二节,奶奶新婚归家后以绝食抗议父母的婚嫁决定,外曾祖父的感到父权被侵犯的愤怒瞬间达到顶峰,他以咄咄逼人的气势对着奶奶喋喋不休,情起时直接抬手扇了奶奶一巴掌。至此都是面临着地位极其不平等的女性所普遍遇到的情境。但听到这一番极度扭曲的言语之后,奶奶的表现可以说是向个体生命绽放迈出的第一步:她立刻结束绝食,将吃食全部吃尽。这并非是结束抵抗,而是在亲生父亲的冷漠言语之后意识到了自己生命的可贵和他人为了生命欲望对于自己的牺牲。这时她有了新生活的憧憬和决心,在对于过去的告别和恸哭之中,她想起了陌生人的话——“三天之后,你只管回来

这个过程曹七巧也有,她哥哥来看她时,她就曾说出他哪儿有脸来见我,想必新婚时已有一次大怒,此时已过几年仍有余怒。事实上,意大利作家埃莱娜笔下的那不勒斯女性也以隐藏的愤怒为特点,作家说:男人不断发火,最后他们会平息下来,但是女人呢,她们表面上很安静,心平气和,但她们会愤怒到底,停不下来。 那不勒斯女性面临的是父权和夫权的全方位压抑,在她们未步入男女关系的稳定结构中时,她们感受到的是甜蜜的爱的谎言,而一旦婚姻和家庭的临界点来临,真相也就越来越趋近。而当她们终于恍然大悟到自己的受骗时,家庭的封闭牢笼已经筑好了,社会已然不为她们提供任何释放自由的机会。她们面临压抑,只能忍受长久的痛楚和愤怒。这也正是曹七巧所做的——以她的力量不能与夫家和兄家对抗,最终她的愤怒全部转化成了莫名的对于儿女的愤怒,亲手葬送这一双儿女的人生,使他们比她更为不堪。

那么,戴凤莲是怎样打破两个紧密相连起来的家庭束缚的呢?这里,戴凤莲走了她人生当中最巧合也最重要的第二步。完成在这一处境中对于自由的追寻,一般人们大概能够首先想到离开。离开旧生活,似乎就代表着一定能开创全新的一切。这也正是成麻子的媳妇做的:她不满于丈夫的满脸麻子,和一个贩布的一起离开家乡,最终还是被丈夫追回,甚至暴打一顿,作者调侃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此后她安心起来,也成为了小说中没有姓名的女人——成麻子的妻子。戴凤莲选择的是与这种近乎逃避的离开截然不同的另外一条路。她面对着已然发生的一切,以果敢和智慧完成着接下来的旅程。归途中余占鳌高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似乎暗示以弱不禁风的单家父子支撑起来的家庭结构已经随着这两个人的生命结束而倒塌了。而这样的情节设置也不免让人疑惑:经营起一座酒庄的单老太爷为什么在无端的灾祸面前显出完全的蠢笨来,只顾着一点蝇头小利呢?作者在这里把单家结构放到一个脆弱的地位,彰显出军师人物罗汉大爷的老成智慧,也为后文奶奶的顺利接手做了一层铺垫。

单家父子的生命结束之后,家庭的束缚大幅度弱化了,但还有更严厉的一层社会拷问。从这里开始,巧合的因素就更为明显。先是审这案子的恰好是一个略显软弱善良的清官,他度事以人之常情,从判鸡一案就能看出。这样,戴凤莲的气度和智慧有了一层用武之地,以一种撒泼耍赖的方式认县长做了亲爹,继承了单家的全部家产。

更为巧合的是第三步,忠诚的罗汉大爷顺利地认同了这位新主人,十几位伙计全都言听计从,新生活就是在旧生活的当中起来了。此时的奶奶又展现出了一个褪去女性柔弱的主人的担当,她没有恐惧,没有退缩,立刻她做出了决定:县里头有俺干爹撑着,绿林里的朋友咱不得罪,村里的乡亲,来往的客商,咱一个不亏待,我断定咱这买卖能做下去。从这一层面来看,之前的种种巧合似乎又有了人力的勇与谋的因素,自由不仅仅是一种渴盼,更成为了一种以坚毅可以实现的境界。人力可以与伦理道德相抗衡,同时又以一种新世界的新道德去对抗已经僵化衰落的旧道德,我想这也是奶奶可以迅速取代单老太爷的原因。


.对自由的自觉追求(以余占鳌为例)

作者给予笔下的两个祖辈人物以壮阔的英雄气概和沉着坚毅的人物气质,以此构建出他们传奇一般的风云事件,使得人物几乎忘了他们的另一面而只神化了他们身上无限的生命意识和自由精神。可什么是自由?余占鳌杀了单家父子成全戴凤莲和自己算是自由吗?那从这个角度来看,外曾祖父为了自己的物欲和一点依靠物质支撑起来的可悲的自尊心而出卖女儿,不是也可以正常化了吗?我们要求人的伸展与绽放,这并不是只求一个人的生命得到弘扬和尊重,而是希望每一个人、特别是生存链条上的弱者也能如此。以一个人的被迫牺牲来成全另一个人,以微弱的个人意志服从更为庞大的集体力量,这样的方式破了旧,也势将导致它自己成为下一个。纽约时报刊登了英美评论家的直观感受,他们认为这样的生命方式是一种混乱的生命秩序,传达了一种类似于局外人的观点、异域文化对我们的民间文化体系的观照。 人本意识经历了被纲常和物欲束缚的阶段,放大人的感觉、尽力去满足人的一切诉求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同时,绝对的自由却又是自我的地狱,极端个人主义者们的激情将铸就他们的镣铐。

第四章第五节就有这样的表述,那时候爷爷已经开始了他的土匪生涯,并不是他想钱财而是他想活命,复仇、反复仇、反反复仇,这条无穷循环的残酷规律,把一个个善良懦弱的百姓变成了心黑手毒、艺高胆大的土匪。 爷爷的土匪生涯、杀单氏父子也好,奶奶戴凤莲的背弃亲情也好,都是极不得已的举动。在外曾祖父,亲情和纲常相连,他人的欲望和自己的喜怒相碰撞,缺乏一个保护双方的秩序和机制,人们似乎只能通过战斗的姿态去申诉自己,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去传达自己的不满。最后外曾祖父死时,奶奶仍然赶去奔丧,因为要反对封建纲常而被暂时搁置的亲情此时又在死亡这样一种接近生命本身的进程中浮现了。

这样去申诉自己的自由是无奈的,但小说中也有并非无奈的、自发地对于自由的追求。我们都耳熟能详一首小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自由需要载体,需要一种超强的意志力去克服对它不利的因素,从一种自发、一种申诉自己的冲动走向一种自觉、一种自愿放弃自己的其他杂乱而完成的追求,祛除了种种无奈感而终于表现出它自己的壮阔。

《高粱殡》一章爷爷由奶奶出殡而想起的自己当年抬棺盛况就可谓是壮阔的一笔。

胶县城綦家高额悬赏出棺,爷爷大为所动,立刻与管事人曹二老爷商议,他说:不蒸馒头争口气!顺利经受住了曹二老爷设置的考验后,他们将最初的价钱翻了一番,先将人格与尊严立住,随后开始认真准备、仔细谋划。这样的举止动机看起来和金钱沾染上了无限关系,品味起来却和文学史上的守财奴、悭吝人形象全然不同。在这里,人的生命和向往被远远放置在金钱之上,使得金钱只成了一个渺小的符号、一种手段而已。这和曹七巧的命运格局是完全不同的,分家以后她守着一堆财产,提防着曾经的情人、自己的兄嫂,不愿使自己受到一点亏损,俨然她已经把金钱放在至高无上的地位上而把自己当作一个渺小的符号了。说回红高粱,小说前半段一直尽情展现主要人物的英雄气概,以种种机遇巧合和类似于武侠小说中的神功来使他们神化,而对于抬棺这段的描写则让读者陡然认识到作者费心设置的英雄人物余占鳌其实也是凡夫俗子,必须要克服种种绝不可能的困难才能达成某种神话般的境界。他身上人的部分终于鲜活了,又正是他对于凡夫俗子性的超越,为一般人追求自由向往美好画上点睛之笔。他使我们相信人类之高贵、从容、智慧、通达、担当……这种种美德足以与星辰媲美,闪耀永世。虽然生命本身会陷入各种各样的困境,但是一个高贵的人生,是可以战胜自己,扶摇于困境之上的

爷爷抬棺片段:爷爷不知道在棺材升起那一霎,他的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他只感到粗布背襻勒紧了他的咽喉,勒断了他的肩颈,他的脊椎上的山楂葫芦紧紧挤压在一起变成了一摞山楂饼。他的腰直不起来了,一种绝望的情绪只用半秒钟就瓦解了他的意志,腿弯子像烧熟的铁一样慢慢弯曲了。


.难以掩饰的悲剧和生生不息的力量

(一)难以掩饰的悲剧

最初余占鳌和戴凤莲是从彼此的人格力量当中找到了新生活的信心和决心,他们相互爱恋与包容,互相成就着对方。而即便是这样有勇有谋的两个英雄式的人物,也难以脱逃命运的咀嚼。小说的中间部分,有关爷爷奶奶新生活的讲述戛然而止,一切狂热走到冰冷当中去,在这一种冰冷当中产生了新的狂热,却也是旧一轮狂热最深沉的痛楚——余占鳌和戴凤莲的爱情沉淀之后浮现出来的另一个人物——恋儿姑娘。

恋儿姑娘是奶奶贴身的一个使女,在奶奶奔丧带出的一次空白中,余戴之间因长久相处而平淡乏味的情感得到了一次彻底的短暂清空,这几天里余占鳌好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只感受到了最原始的生命冲动。他忽然注意到了恋儿姑娘,对她说了一句颇为意味深长的话你长大了。那恋儿姑娘此前是否真的幼小到不足以引起这个朝夕相处的老板的注意呢?她也只比奶奶小一岁而已。此时他忽然注意到了她,仅仅是短暂的捡碎碗碴子,统共二人只对了六句话,他们之间的表现却情欲十足。也许是爷爷谈奶奶回程讲被雨耽搁,恋儿姑娘从中揣摩到了些许意思,不仅先一语双关,大着胆子问还有事吗,此后从爷爷的迟疑中她更进一步,带着酒她又进来了,爽快地切了一碟咸鸡蛋,金黄的火苗燃烧起来,新一轮的狂热和旧一轮的颓败同时发生了。回家后的奶奶痛不欲生,此后想必争闹一阵,恋儿姑娘被余占鳌安排出去住了,从前略显平淡与幸福的时光分成了两半——余占鳌十天在奶奶这,十天在恋儿姑娘这里。

奶奶的痛苦是必然的,这整个变化行云流水般发生,如同宿命一般地昭示。这个倔强的女人自然以她从前对抗父权的方式去对抗丈夫的背叛,不久后她就带着儿子和黑眼好上了,赌气似的离开了余占鳌。假如她的勇气依旧,她就能够再打开新生活的密码,她总能在山重水复的境地当中立刻找到钥匙。然而就在黑眼与余占鳌对决当中,她的情感迸发出来,在余占鳌离开的一刻追了上去。这是一个极其自尊的女人,爱却让她败下阵来,理性退居到第二线,自由的生命诉求淡化,她妥协了,也就不得不接受了恋儿的存在。这是她的爱情,最初给她力量和生命,最后又不得不给予她嫉妒、痛苦这种种人类的悲剧情感。

而这并不代表着爷爷作为中心人物的置身事外。在奶奶痛苦的同时,爷爷的情感似乎宣泄为愤怒,一种向外的迸发,而非向内的折磨。他依然保留着摧毁二人爱情的恋儿,甚至更进一步要求奶奶的包容和大度,没有放弃爱情不利因素的意思。直到新事物的进程一直向前奔去,余占鳌的记忆总在见到恋儿的兴奋之后没多久感到厌恶,想起与九儿在高粱地的旧场景来。在这种漫长的新狂热当中,旧事物一次又一次撞击,最终在奶奶的死亡面前,他感受到的是激烈的思念、无比的痛楚和懊悔。在这种的狂热和的冰冷当中,纯粹已然不复存在,人的情感变为了某种冷热交加的复杂不明液体。

(二)恋儿姑娘所代表的新生命的产生

恋儿姑娘和余占鳌之间故事的发生与《骆驼祥子》里虎妞对祥子的引诱是极其相似的。二人都在制约力量暂时不能介入的情况下有意对钟情的男性释放魅力,并且都选了酒做催化剂,男人最终顺利上了当。作者对于恋儿姑娘和余占鳌之间爱情进程的描写不能算多,却准确呈现出每一帧他们的结局:恋儿姑娘插足、恋儿姑娘搬出去、生下女儿、遭到日军侮辱时余占鳌为她向奶奶大发雷霆。从这每一个阶段性结果中,我们似乎也能看到他们之间的进程,大概是像虎妞与祥子的进程,但要比祥子对虎妞的愤怒要少了许多。

从恋儿姑娘的处境来看,奶奶出嫁时十六岁,此时恋儿也才十五岁,此间不谈婚嫁,只以使女的身份生活着。直到三年后父亲降临、成长,恋儿姑娘长成了一颗熟透了的果子,这与虎妞三十五六岁还待阁闺中是一样的道理。她被奶奶留住了,没有人要来关心她的情感诉求,而她全部的价值就是一个使女。这从奶奶几次对她的评论可以非常鲜明地看出来:奶奶一发现她与余占鳌的关系就在她脸上抓了十几个血口子。十几个!全部出血!这是怎样的一种概念!比对一下奶奶只打了余占鳌一巴掌。只打一巴掌并非因为不愤怒,而是奶奶对爷爷余占鳌有浓厚的爱的情分,因而格外克制,甚至变得软弱,给了他把她推翻在地的机会。对于恋儿却下狠手抓了十几道血口子,我们相信前几道是因为女人的嫉妒和愤怒。可每一次下手都必然出血,一连抓了十几道,这就有点予取予求的意思了:你是我的仆人,你绝对不能来分享我的东西,不能僭越,否则我就可以随意对待你。

再看爷爷对恋儿的态度。整个出轨过程爷爷表现得主动却又隐晦,从文中恋儿提着酒进来来看,我们总会认为是恋儿的放荡才有了这一次的插曲。其实不然。爷爷已经预先知道了此刻只有恋儿在家,没有别人。他先是摔碎一只碗,使女就不得不来收拾。在几段隐晦的对话之后,恋儿问他还有没有事,他并没有主动展示自己的情感,犹豫着说了没有。这种犹豫似乎能够展现他的道德底线,对于一切他是有坚守的;但却不能掩饰他和奶奶的爱情走向衰败,由此需要新的刺激。他寻找着新的刺激,等到恋儿再主动一步,他就自然地释放了自己的生命激情,二人足足缱绻了三天三夜,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新的狂热。此后,他让这份新狂热和旧衰败同时进行,让恋儿和奶奶同时存在,还有了一个一人十天的规定。

陈思和认为虎妞是个想爱就爱的人物,她的追求她不掩盖,她的自私与贪婪也同样不掩盖,她把一切都敞开了,也就成了一个最生动的真人。恋儿其实就是一个虎妞式的人物。她们俩来路不同,恋儿显得更为悲惨:一个使女,很容易想到她幼时无爹无娘,即或有爹娘也是被他们狠心卖出去了,想必在青春年纪就吃了不少苦头。她不同于奶奶戴凤莲,一出场就以容貌气质赢得了几乎所有人的青睐,从此告别了过去压抑的命运。恋儿的人生是长久的忍受,只选择余占鳌的爱情之花将要凋谢的时候才被注意到自己的光芒,有了霎时的绽放。从这种生命的忍耐和终于绽放来看,恋儿和虎妞虽来路不同,却殊途同归。她们在漫长的等待当中为自己找到一个偶然的契机,于是立刻出手,勇敢地去追求自己的生命诉求和自由向往。这就有了虎妞留祥子吃饭和恋儿提酒进余占鳌房间的故事。她们追求到的结果也是极其相似的,两个人都搬出熟悉的地方,在另一个陌生地域重新创造起全新的生活。

如果到这里就截止的话,以新代替旧仿佛就成了一种循环的终点,变成了一种片面的残忍和片面的美好。庄子云: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以凡人之眼望向茫茫时间之海、望向浩瀚的世界,那么命运感就似乎成了一种必然。但在《红高粱家族》这篇小说里,作者并没有放弃对于鲲鹏之背的追求,一切都追求浓烈,以此装下自己无边的胸怀。浓烈的好与浓烈的坏之间则以超脱于事物之上的睿智来体现。这种睿智不是小知,不是平凡普通的人类可以窥获的,所以作者又选择了一种使得人类最接近冥冥之中一切事物真相的——通灵。

通灵从原始时代就开始繁荣,奴隶社会专有巫师为官,地位极高。但对于莫言的《红高粱家族》来说,最后一章二奶奶的通灵并非是商周时期以人的井底之蛙姿态去窥测上帝的旨意,以此规避自己的艰险与困难,祈求平安顺利。作者笔下的通灵甚至以极端的诅咒暗骂这世界上的一切、以眼光能见到的人,借此通灵所骂过的人,甚至读者有些因为二奶奶的客观身份而摸不着头脑。刘罗汉和四个伙计与她有何仇何怨,以至于她要这样地恐吓他们?骂到最高潮的部分,借着二奶奶身份的半百老头斥道:日本狗,中国狗,三十年后遍地走,余占鳌,你跑不了,蛤蟆吃斑蝥,你的难受还在后边呢!这之后二奶奶起尸,要向人间的一切复仇,这一笔通灵的描写就落了下去,再到请来李山人,就更加有了一层闹剧的意思。因为作者严肃而又崇拜的态度,特别是紧接着而来的对于红高粱的大段抒情与缅怀,这种闹剧意味就隐在了文字背后,成了一种难以察觉也大可以忽视的因素。

正是因为起尸之后的几笔描写,我们似乎感到了它与魔幻现实主义代表作《百年孤独》的一点不同。马尔克斯笔下的超越人力的神秘力量似乎总在前后对应,共同揭示出一种超脱的命运,比如阿玛兰塔预测到自己的死亡时间,用全部时间为自己编织一条精美的裹尸布。也许是受马尔克斯影响的同时也自觉接受着福克纳的影响,作者主动地希望打破这种自己作品和他人作品的相似处,在本来似要暗示天地间命运的方向上陡然一拐,走到东北高密乡的民间特色当中去了,李山人就是一个明证。而正是因为这一点的不同,一些评论家认为诺贝尔文学奖给莫言的颁奖词其实是虚幻现实主义而不是魔幻现实主义,莫言的作品其实是一种谵妄幻觉,是一种用现实和梦幻的融合创造出来的令人联想的感官世界。的确,第五章二奶奶的奇死过程不得不介入李山人之后,读者的恐惧、好奇、情绪的舒缓就顺利地被作者调动起来,似乎亲临现场感受到这一荒诞事件,又因其对现实生活的极大程度偏离而感到传奇、感到一种目瞪口呆了。



新时期以来,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经验和哲学思想涌入中国,影响的焦虑一度困扰着中国本土作家。在我看来,莫言的《红高粱家族》首先有一种非常浓厚的不同于中国传统作品的自由意识。人的自由站到了传统的道德伦理之上,已经不再是微小的随时被摧残的力量,同时人的悲剧成为了人本身的选择悲剧和命运的主动暗示,人的力量被放大了,自由和生命意识也就有了奔腾的草原。

其次,作者寻找中国自己的自由意识是很成功的。中国官方文化当中缺少对于个体生命的关怀,人被放在人伦之下;而在中国土地上的广阔民间,意识形态则是多彩多样的。有相当一部分人漠视伦理道德秩序,而自行探索出最适合自己的生命状态的一条生存规则,当中就一定囊括了自由和生命。从这一点上来看,对自由的向往和生命的诉求是中西方共通的,通过寻找到一种人类意义上的普遍性,作者也就成功缓解了影响的焦虑。

当然小说中对于自我的过分意识和刻意的对西方思想的一种刻意规避使得这种人类对自由的普遍向往似乎时隐时现,有时成了民间传奇的衬托,或者直接隐退了,这恐怕也与作者对家乡文化的有意认知有关。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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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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